首页>经济 > 人物 > 正文

孙国茂:病毒、GDP拜物教与人类命运—兼评贾雷德 •戴蒙德人类命运三部曲

戴蒙德在《崩溃》一书中说,对任何一个社会而言,成败的关键在于知道哪些核心价值观应该继续尊崇,而哪些随着时代的变化应该摒弃,并寻找新的价值观。但愿通过此次疫情,国人能够真正反思,从GDP拜物教中清醒过来。

  1月30日晚,世界卫生组织(WHO)在于位于日内瓦的总部宣布,将新型冠状病毒疫情列为国际关注的突发公共卫生事件(Public Health Emergency of International Concern,PHEIC)。WHO总干事谭德塞(Tedros Adhanom Ghebreyesus)表示,将新型冠状病毒疫情列为PHEIC主要基于中国感染者数量增加和多个国家都出现疫情两个事实。尽管谭德塞对中国政府防控疫情的努力高度赞赏并强调没有必要采取限制国际人员流动的措施,WHO不推荐限制旅行的措施,但国内外舆论普遍认为,由于WHO对此次疫情评级为最高级“三级”,因此国内的旅游、交通和货物运输等行业受到影响已是势所难免。继WHO之后,1月31日,美国卫生与公众服务部长亚历克斯 •阿扎(Alex Azar)也宣布新型冠状病毒疫情构成美国公共健康紧急事件。阿扎还宣布,从2月2日开始,过去14天内曾到访中国的外国人将被暂时禁止入境。

  事实上,自2005年5月第58届世界卫生大会通过了新修订的《国际卫生条例》(International Health Regulations,IHR)以来,WHO一共宣布了五次PHEIC,即2009年的甲型H1N1流感、2014年的脊髓灰质炎疫情、2014年西非的埃博拉疫情、2015-2016年的“寨卡”疫情和2018-2019年的刚果埃博拉疫情。此次WHO将新型冠状病毒疫情列为PHEIC,也是根据IHR对缔约国的相关规定,体现了IHR作为国际卫生法在管理全球公共卫生应急措施中的普遍约束力。

  WHO宣布新型冠状病毒疫情为PHEIC后,社会各界对疫情关注的程度进一步提高。自媒体上充斥和宣泄着各种情绪,恐惧、悲伤、无奈和不明真相的愤怒,甚至包括大量以煽情为目的且难以自圆其说的阴谋论。当然,这其中最能造成大众恐慌的是快速上升和真假难辨的疫情数据,而最能牵动公众神经的是以经济学家为代表的社会公知们的担心以及他们对此次疫情对经济影响的分析,尤其是那些与股票市场走势有关的分析。于是,各种对年度经济预测的研究报告纷至沓来。

  但是如果静心观察,你会发现,几乎很难看到对疫情理性分析、对疫情产生原因深刻反思的文章。从2003年SARS到此次疫情,17年前的日日夜夜、幕幕情景恍若昨日。作为SARS的亲历者,此刻我最想知道是,为什么两次几乎完全相同的突发性大规模公共卫生事件会发生在中国?当年SARS爆发后,WHO于2003年3月12日也曾发出过全球警告!在过去的40年里,中国的经济发展成就辉煌,举世瞩目,从落后的发展中国家俨然已经迈入或接近迈入发达国家行列。看看那些发生埃博拉、塞卡和禽流感的国家吧,它们怎么能和中国相提并论?但即使是强大到经济总量世界第二、人均GDP万亿美元,却仍然无法避免两次相同疫情的发生,这究竟是为什么?是宿命还是偶然?

  严峻、纷杂且令人费解的残酷现实让我想起了前几年读过的贾雷德 •戴蒙德(Jared Diamond)的“人类命运三部曲”:《枪炮、细菌与钢铁:人类社会的命运》(Guns,Germs,and Steel:The Fates of Human Societies),《崩溃:社会如何选择成败兴亡》(Collapse:How Societies Choose To Fail or Succeed),《第三种黑猩猩》(The Third Chimpanzee for Young People::On the Evolution and Future of the Human Animal )。借助难得的自我封闭在家的机会,再次阅读戴蒙德的三本煌煌巨著,不免感慨万千。置身此情此景,戴蒙德对人类命运的终极关怀尤为珍贵,他的三部曲不仅刻画了决定人类从动物中崛起的特征因素,也总结了人类可能导致自我毁灭的阴暗特征:人类仇杀外族的潜能和对环境日渐加速地破坏。他的很多告诫仿佛就是为我们的今天所说。值得说明的是,出生于1937年的戴蒙德目前仍担任加利福尼亚大学洛杉矶分校医学院生理学教授,他同时还是美国著名的演化生物学家、生理学家、生物地理学家以及科普作家。戴蒙德长达数十年的杰出研究为他赢得了无数常人难以企及的荣誉,包括美国国家科学奖、美国地理学会伯尔奖、泰勒环境贡献奖、日本国际环境和谐奖和麦克阿瑟基金会研究基金。他在Nature、discover、Natural History和National Geographic杂志上发表了超过200篇论文。戴蒙德是世界上唯一两次英国科普图书奖获得者,他的代表作《枪炮、病菌与钢铁》以探讨了人类社会不平等的起源和地理成因而闻名。《枪炮、病菌与钢铁》1997年出版后,1998年就获得了美国普利策奖和英国科普图书奖。戴蒙德还是美国艺术与科学院院士、国家科学院院士和美国哲学学会会员,是当代全球少有的、名副其实的探索人类社会命运与文明演化的思想家。

\

  在戴蒙德的三部曲中,对此次疫情最有警示意义和说服力的当属《枪炮、细菌与钢铁》一书。最初,戴蒙德写这本书的目的是为了解释,为什么在不同的大陆上人类社会在发展速度上的差异是如此之大?欧亚大陆发展迅速,在科技、经济、政治和社会等诸多方面都是世界领先,而非洲和大洋洲的很多岛国发展却是如此落后?甚至到20世纪中叶,一些非洲南部地区的黑人还生活在狩猎和采集的原始社会中。作为生物学家和地理学家,戴蒙德首先从粮食生产入手探究人类社会发展不平等的起源。认为农业生产为人类社会早期的科技提供了基础,拥有粮食积累的社会最早发明了航海工具、钢铁和枪炮,使他们跨越海洋和大洲获取财富成为可能。但是,为什么不同大陆粮食生产出现时间上的不同呢?戴蒙德根据大量的科学资料和考古发现,证明粮食生产和动物训化最先出现在新月沃地、中国和中美洲地区。他认为以新月沃地为代表的地区原始作物种类丰富,人类的8大类始祖作物有6种出现在新月沃地,其他地区因地理、气候等原因没有这些作物——这些因素导致了自公元前8000年时,新月沃地的人类最先发展出农业社会。人类在农业生产中训化了动物,但是,动物也给人类带来了致命礼物——病菌。在最早训化动物的地方,出现了危害人类健康的流行病,人类因此而发明了医学,同时身体产生了抗体和免疫力。而在未开发的原始部落里,因为没有病菌,所以生活在原始部落里的人免疫力很差。1520年,天花随着一个受感染的来自西班牙属地的古巴奴隶传到了墨西哥,使美洲的阿兹特克帝国2000万人口在此后100年间减少到160万。在整个近代史上,人类的主要杀手是天花、流感、肺结核、疟疾、鼠疫、麻疹和霍乱,它们都是从动物的疾病演化而来的传染病。戴蒙德提出,病菌的演化与其它物种并无不同,总是在向着有利于生存繁殖的方向演化。人类受到病菌感染的一个普遍反应是发烧,体温升高有利于清除病菌,人类的免疫系统也会动员起来,投入与病菌的战争。人类和病原体在一场逐步升级的演化竞争中难分难舍,以竞赛一方的死亡为失败的代价,自然选择就是这场竞赛的裁判。

  人类历史上最大的一次流行病发生在1918年的,这场流行性感冒将刚刚从第一次世界大战死里逃生的2100万人杀死。此前的黑死病(腺鼠疫)在1346~1352年间杀死了欧洲四分之一的人口,死亡2000万人。美洲的印第安人原来有2000万人口,在哥伦布到达后的一两个世纪中,人口减少了95%,主要的死亡原因是欧洲人带来的传染病。像麻疹、天花、急性腮腺炎等急性传染病适合在人群中传染,需要足够拥挤的稠密人群才会发作。农业生产使人口密度提高了10到100倍,为人群传染病提供了可能条件。同时,由于居住地固定和水源污染,又进一步加剧了疾病传播。天花出现在公元前1600年(考古发现),流行西腮腺炎出现在公元前400年,麻风出现在公元前200年,骨髓灰质炎出现在1840年,艾滋病出现于1959年,沙拉热是1969年在尼日利亚被发现的。今天,科学已经证明,人类的传染病可以追溯到动物身上。分子生物学可以确定病菌的亲缘关系,麻疹、肺结核、天花来自牛,流感来自猪和鸭,百日咳来自猪和狗,疟疾来自禽鸟。戴蒙德认为,病菌从动物传播到人类分为四个阶段;的第一阶段是病菌直接传染;第二阶段病菌已经演化成可以在人群中直接传播;第三阶段病原体在人体安家落户;最后阶段病菌演化成人类已知的传染病,只在人类中传染和发病。戴蒙德在书中像先知般提醒我们,先把人类的偏见放在一边,从病菌动机的角度来思考疾病。他说:“从根本上说,病菌的演化和其他物质没有什么两样。演化所选择的,是那些在繁殖后代和帮助繁殖后代向适于生存的地方传播方面都是最有效的个体。……病菌传播最不费力的方式,就是等待被动地传染下一个受害者。有些病菌等待一个宿主被下一个宿主吃掉,就是应用这种策略”。换句话说,病菌的演化只是按照自己的利益进行的。一个充分研究的例子是多发性黏液病毒,它被人为引入澳洲来杀死泛滥成灾的兔子,第一年受到感染的兔子死亡率达到99.8%,但在第二年降到90%,最后下降到25%,毒性的迅速下降是为了少杀死一些兔子,使黏液病毒的生存时间最大化。梅毒在1495年刚被记录时非常严重,但后来毒性降低使患者活的时间更长些,可以使梅毒传染出去。致命的病菌并非只有欧洲人有,热带亚洲、非洲、印尼等地则存在令欧洲人胆寒的病菌——黄热病,疟疾和黄热病是欧洲人在热带地区殖民的最大障碍,还使法国人修建巴拿马运河的努力中途失败。

  在《枪炮、细菌与钢铁》的后记中,戴蒙德说,这本书脱稿于1996年。尽管我不具备起码的生物学专业知识,但我可以毫不怀疑地断定,书中很多疾病是由病毒引起。也许为了便于阅读,戴蒙德没有对细菌和病毒做严格区分,但这丝毫不影响这本书的价值和作者的思想。《枪炮、细菌与钢铁》出版后,戴蒙德被冠上“地理环境决定论者”。但时至今日,经过20多年科技和社会的发展表明,戴蒙德并非是一个单纯的“地理环境决定论者”,而是在科学、历史和社会学的交叉领域探索人类命运。他根据演化生物学、生物地理学和考古学等多学科的综合分析,得出了农业产生是决定不同地区发展的一个重要分界点,而农业生产的发展程度进一步决定了不同地区长远发展的潜力。这种分析方法无疑为广大读者提供了以往社会科学所忽视的重要线索。我觉得,戴蒙德对于人类社会自然演化大气磅礴的描述和充满情趣的细节,可以与达尔文的《进化论》相媲美。达尔文的《进化论》只解释类生物进化的历史,而戴蒙德的三部曲直指人类社会的未来。

  如果戴蒙德的理论是对的,那么《枪炮、细菌与钢铁》至少给了当下的我们两点启示。一是,人类在追求财富的过程中始终与包括病毒和细菌在内的疾病相伴,病毒和细菌不仅与人类如影随形,而且在很多时候是人类追求财富成功与否的决定性因素。在戴蒙德的书中病毒和细菌的力量有时会远远超过国家的军队;二是,与人类相比,病毒和细菌已经在地球上存活了三十多亿年,它们是地球上最古老的成员之一。人类无法消灭病毒和细菌,但是人类与病毒和细菌可以和平相处。经过数万年的自然进化,人类与病毒和细菌之间达成了一个平衡,从某种意义上说,这个平衡是由病毒和细菌选择进化决定的,一旦这个平衡被破坏,人类将承受大规模疾病甚至死亡的痛苦。无论是17年前的SARS,还是此次新型冠状病毒疫情,其实都是人类与病毒之间平衡被破坏的结果。

  如果真正明白了第一点启示,那么我们就应当早一点从GDP拜物教的迷思中清醒过来,在追求物质和财富的过程中对自然界、对财富以外的事物多一分敬畏之心。从早期到达新大陆的征服者,到现代社会的很多发达国家的决策者,GDP拜物教使人类在获得财富之后表现的越来越傲慢无知,就像安徒生童话里的皇帝。这在很大程度上是人类本能的结果,与意识形态无关。今天,当我们为新开工的高档住宅小区填平一片湿地而庆祝时,当我们为与森林毗邻的大型工厂建设提前完工而欢呼时,我们是否意识到人类侵入了很多生物居住了亿万年的家园?当我们为GDP和财富的增加而自豪时,我们是否想到这其中包含多少被毁灭的生物?就像进入新大陆的征服者对印第安人的毁灭。其实,那些被毁灭的生物也是另一种财富——一种维持地球上生态平衡且属于所有生物的共同财富。

  如果真正明白了第二点启示,我们对自然界的所有野生动物都应当保持应有的距离,无论这些野生动物是病毒和细菌自然宿主还是中间宿主,只要我们不改变它们的生存状态,就不会破坏人与病毒和细菌之间已经形成的平衡。人类为了补充蛋白质和提高农业生产效率,用了数以万计的年代完成了对野生动物的训化并为此付出了巨大的代价,才达成了人与病毒和细菌之间微弱的平衡。今天,工业文明已经使人类轻而易举的解决动物蛋白质摄入需求,人类为什么还要贪得无厌地捕杀野生动物?像果子狸、穿山甲和蛇一类的野生动物作为人类的食物,除了满足变态的心理需求外,真的还有任何其他需求的必要吗?蝙蝠作为自然宿主,身上聚集了上千种病毒,食用这样的野生动物与打开魔鬼潘多拉的盒子有什么两样?在一个文明高度发达、GDP近百万亿的现代国家里,因释放动物病毒而产生社会危害,重复相同的错误,这究竟是动物的悲哀还是人类的悲哀?

  戴蒙德在《崩溃》一书中说,对任何一个社会而言,成败的关键在于知道哪些核心价值观应该继续尊崇,而哪些随着时代的变化应该摒弃,并寻找新的价值观。2017年1月,习近平总书记向全世界提出构建人类命运共同体的倡议,习总书记在联合国发表《共同构建人类命运共同体》主旨演讲时说:“人与自然共生共存,伤害自然最终将伤及人类”。是的,但愿通过此次疫情,国人能够真正反思,从GDP拜物教中清醒过来,做到与自然共生共存,为构建人类命运共同体贡献力量。

  2020年2月1日于烟台海滨

责任编辑:赵新燕
免责声明:齐鲁财富网发布文章来源于互联网或部分原创,文中陈述文字和内容未经本网证实,并不代表本网站立场,也不对任何第三方构成投资建议。本网站所发布文章仅代表作者个人观点,版权归原作者所有,如有侵权或违规请及时联系我们,我们将竭诚配合删除。邮箱:2500210576@qq.com 联系电话:0531-55562781。
加入收藏

研究报告

会议活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