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最大沙漠淡水湖难逃干涸命运 上游截流下游质疑

由于湖泊缩水,湖的PH值飙升至9.8,湖心岛由13个锐减至两个,遗鸥的繁殖与栖息地越来越小。17种淡水鱼也相继绝迹,多名餐厅老板称2007年后就难买到捕捞的鱼,内蒙古红碱淖渔场员工也说,他们在2007年前后就停止了捕捞。

  原标题:跨省补水百万立方米,中国最大沙漠淡水湖仍难逃干涸命运

  求了3年,被预测未来十年或将干涸的“中国最大的沙漠淡水湖”红碱淖,终于在10月19日等来上游内蒙古自治区的水库开闸“跨省补水”了——100万立方米,这意味着,湖的水位将上涨3厘米,而它年均下降速度则是30~60厘米。

中国最大沙漠淡水湖

  这个毛乌素沙漠边缘的湖泊地处内蒙古、陕西交界,近八成面积在陕西。多年以来,陕西掷重金将该湖打造为知名景区,它是全世界最大的遗鸥繁殖地与栖息地,面对干涸警报,陕西归咎于内蒙古在上游的打坝截流。内蒙古对此否认并回击陕西独占旅游资源。相互指责之间,红碱淖面积近20年已缩水近半。

  两省区像极了一对相爱相杀的情侣,利益始终是其分分合合的关键。曾经,他们携手捕鱼,待鱼群锐减,陕西率先在旅游业发力,内蒙古几乎出局。当陕西察觉上游被修建水库、希望重启合作的时候,内蒙古一度不置可否;而此后双方会商,内蒙古开闸放水,陕西又觉“3年得水3厘米”仅是“杯水车薪”,内蒙古却坚称已“力度很大”。

  沿湖村落的生存方式也随着这场拉锯战而颠覆。由于几近无鱼可捕,一大批渔民下船上岸、另谋出路,有的甚至十多年前就买了骆驼,改做牧民。

  “不放到国家层面没法解决。”两省区受访人士均表示,在这水资源紧张的沙漠边缘,上下游矛盾不除,干涸困局难破。

  资源共享的渔业时代

  老张现年61岁,是原陕西红碱淖国营渔场工人。上世纪70年代他入行的时候,红碱淖生机勃勃,水沃鱼肥,好手捕到六七十斤的大鱼根本不算什么,甚至夜晚偷渔的村民把车开到湖边,“一拉网也能顺个二三十斤”。

  鼎盛时期,渔场共五六十名村民一起劳作,另有三四十人活跃在鱼苗养殖场。渔业发展几乎象征着红碱淖的兴起。该湖有“神湖”之称,上世纪30年代仅1.3平方公里,历经农田排水、严重水灾之后,60年代陡增至67平方公里,70年代也基本稳定在“60大关”。这在西北风沙区中实属难得。

  从今天的行政区划上看,陕西占据着该湖大约80%的水面、90%的湖岸,其余属内蒙古。若把湖大致看做三角形,则湖西北一边紧邻内蒙古鄂尔多斯伊金霍洛旗,东部、南部均为陕西榆林神木县地界。

  前述渔场原场长杨凤鸣告诉中国青年报·中青在线记者,1958年,两个河北人发现了红碱淖的渔业价值,他们办了手续,分别在陕西、内蒙古两侧建起渔场,陕西的渔场隶属榆林八大农场之一的马莲河农场,“起初比较简陋,就是搭着帐篷,捕鱼,晾干后拉走卖钱”。

  多年过去了,两省区交界的村民因捕鱼屡有冲突,甚至打架拆房。上级获知此事,要求坐下协商。

  “搁置争议,共同开发,两个渔场都逐渐做大了。”杨凤鸣说,同一湖泊捕鱼难分彼此,于是,两个渔场每年开一次协调会,确定各自出多少船只、渔网、鱼苗以及分成比例等等。最好的时候,红碱淖上渔船达100多条,年产量100多万斤。

  内蒙古红碱淖渔场的捕捞队老队员也记得,他们“夏天拉网、冬天挂网”,年产量一度不错。

  然而,日子慢慢开始难熬了。多名受访村民回忆,鱼群数量在90年代之后大不如前,退伍返乡、重操旧业的老张也感到“没什么鱼可捕”了。杨凤鸣则表示,彼时,他的渔场年产量已锐减为二三十万斤。

  湖面此后也明显减少。陕西的鱼苗养殖场工人发现,从70年代遗留的湖畔处朝北散步,大约花40分钟才能到如今的湖边,“差不多3公里”。附近前庙壕村一名村民说,他小时候在临湖草地放羊,三四十年后,草地一连数里取代了湖泊。

  村民那时并不知道,根据陕西省农业遥感信息中心的监测,1997年,红碱淖面积尚有57平方公里,到了2015年仅剩31.51,缩水44.7%。对于以“碱”著称的红碱淖,湖面下降,碱度骤升,鱼类生存越发艰难。

  气候干旱恐怕并非湖泊缩水的唯一因素。有科研团队发现,虽然数十年来红碱淖地区总体呈变暖趋势,但分析多年数据发现,湖泊面积变化与气温、降水、蒸发量有一定相关性,但相关性不显著。

  90年代初,陕西省领导到红碱淖视察,杨凤鸣借机诉苦,“省领导拍了拍我的肩膀说,搞旅游吧,要支持可以找他”。

  “一头独大”的旅游公司

  “旅游主要是对面陕西在搞。”在红碱淖内蒙古一侧的村民印象中,上世纪90年代中期起,陕西的旅游业发力了:湖泊东岸建起了水上乐园、三星级宾馆,卡丁车、沙地摩托被运入北岸,西岸与南岸开始别具草原及沿海风情,而伴随游客的尖叫,喷水船、滑翔机日益在湖面、半空中频繁穿梭。

  布局完成之时,村民发现陕西的渔场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注册资本550万元的旅游公司。

  内蒙古红碱淖渔场一名老职工回忆,相较陕西,他们没拿到投资,也不收门票,“宝贝”只有几艘快艇,“人多的时候放个3艘,少的话一两艘,只是为了补贴渔场,没全心搞旅游”。基础设施则“蜷缩”在西北岸的一小段——这是国务院2001年调整行政区划时划入的,此前曾有争议。其余90%的湖岸全是陕西旅游公司的天下。

  内蒙古的渔场逐渐出局,中国青年报·中青在线记者看到,渔场大院门柱已有瓷砖脱落,牌匾文字开始模糊,院内几排平房紧闭,边上还在圈养土鸡。

  “砸钱”3亿元的陕西则一路领跑,神木县旅游局副局长、红碱淖风景名胜区管理办公室主任党亚波介绍,红碱淖目前是国家4A级景区、陕西省十大风景名胜区,“年营业额高峰时达1700多万元”。

  合作因渔业萧条而一去不返了。湖内,两个省区的快艇不能在彼此码头靠岸;而湖外,陕西1996年主导修建的环湖公路,至今仍有7公里交界地带因遭到反对而搁浅。村民间也互有摩擦。

  此后,两省区赶上了煤业发展突飞猛进的时光。上世纪80年代,神木探明了世界性特大煤田,一名学者更是发现,若放眼含所有河流在内的红碱淖流域,“95%以上的地下都蕴藏煤矿”“每平方公里储量达2000万吨以上”。对于各占1500平方公里流域面积一半的陕西、内蒙古来说,工矿企业均“磨刀霍霍”。

  尽管都是“靠水吃水”,但在杨凤鸣看来,投入巨资并独占鳌头的陕西,显然比内蒙古更有保护红碱淖的动力,“毕竟我们有100多名员工,对方只有二三十人”。他开始驱车巡湖,发现哪家企业搞破坏,就马上向政府举报、找媒体曝光。企业关停一处,绿化随之紧跟覆盖,杨凤鸣称,对峙紧张的时候,“有人扬言出钱买我的人头”。

  后来,内蒙古关闭了一部分工厂,退耕还林、退耕还草也陆续在红碱淖流域展开。

  陕西只关了极少数企业,包括一家老碱厂,因为沿湖早不允许建工业项目。“我和厂长是好朋友,但为这事吵过架。我问,你也是搞化工的,建在这儿有没有污染?他答,有,但企业要生存。”杨凤鸣提高了声音,“我说,不管生存不生存,你不能污染我的水!”

  上游截流,下游质疑

  红碱淖周边各方角逐的时候,往北80公里,鄂尔多斯也正酝酿一场变革。2004年起,该市在几乎一片荒漠中规划着可容纳100万人生活的新区——康巴什,并将市府驻地迁入。外媒曾称其为“鬼城”,但当地官员寄予厚望,“人迟早会来”。

  新区及周边靠什么供水?札萨克河进入了决策者视线。2005年年底,该河中下游建了水库,总库容5000万立方米。4年之后,紧邻新区的阿勒腾席热镇也需扩充水源,附近的蟒盖兔河则修起了蓄水池。

  这两条河流触动了神木县敏感的神经。该县多名官员告诉中国青年报·中青在线记者,红碱淖是一个封闭的洼地,无河流流出,只有7条季节性河流汇入,其中起主要作用的就是札萨克河、蟒盖兔河,而另有3条十多年前早已干枯。然而,打坝截流之后,两条河流下游在卫星遥感图中的面积越来越小,如今几乎无法找到。

  今年10月中旬,记者在札萨克水库看到,大坝以北大致为方形蓄水区域,一片湛蓝,大坝以南几乎全是草地树木,一片枯黄。南边的坝底无水流过,只有一处大约4米高、3米宽的泄水洞,闸门紧闭,洞前通道遗留着雨后积水,部分已被晒干。

  该河下游的内蒙古乌兰陶勒盖村多名村民对记者说,打坝之前,札萨克河在有的河段丰水期可宽百米以上,水可没过成年男子胸部;而截流之后,水库没有向下游放水,这处河段在雨水丰润的时候宽20米左右,水深大多到脚踝,不再超过膝盖。有的河段还长起了树木,或被种了草。

  “打坝之后,红碱淖面积缩小速度加快了。”陕西省农业遥感信息中心一名工程师此前曾公开表示。该中心监测数据显示,2000~2006年,红碱淖面积下降了5.9平方公里,约损失12.4%;2006~2012年则减少8.1平方公里,约减少19.7%。

  情况此后还在恶化。由于湖泊缩水,湖的PH值飙升至9.8,湖心岛由13个锐减至两个,遗鸥的繁殖与栖息地越来越小。17种淡水鱼也相继绝迹,多名餐厅老板称2007年后就难买到捕捞的鱼,内蒙古红碱淖渔场员工也说,他们在2007年前后就停止了捕捞。

  但鄂尔多斯官员认为,截流10年对红碱淖并无决定性影响。该市水务局副局长江原曾对央广网解释,该市2000年以后进行了生态移民,恢复当地植被,雨水下渗能力特别强,地下水可以对红碱淖实现侧向的优势补给。同时,近年气候干旱,各地表径流自然会减少。

  在神木县官员的账本中,两河显然是见效最快的破局钥匙。党亚波告诉中国青年报·中青在线记者,红碱淖现约32平方公里,年蒸发量约2000mm,降雨量大约400mm,即使多算一些,那么湖泊一年仍有4800万立方米需从河流、地下水等渠道补给,才能保证不继续缩水。

  然而,周边地下水已呈下降趋势。陕西省水工程勘察规划研究院数据显示,地下水水位在1995~2000年之间降幅最大,年均减少16cm。河流因而也更受重视。

  “这两条河流在上游的年径流量,加起来就有1500万立方米。”神木县水务局副局长孙砚逊说,两河入湖处缺乏水文资料,但他们2006年以来每年都派人到大坝上游测算。在陕西官员看来,陕西入湖的七卜素河年径流量已有300万~600万立方米,若两河大坝能放水,4800万立方米的“任务”会减轻不少。

  启动会商3年后换来3厘米水位

  在伊金霍洛旗官员看来,他们绝非红碱淖的破坏者。公开资料显示,该旗重视红碱淖流域生态建设,实行了取水许可、水资源有偿使用等制度,严格管理和保护地下水,并严格控制土地开发和扩灌。在该旗2014年成功申报的成吉思汗国家森林公园中,红碱淖流域的内蒙古范围也被纳入了保护区域。

  不过,在蟒盖兔河上修建蓄水池的2009年,陕西坐不住了。红碱淖景区当年协办了一次国际研讨会,该湖缩水成为重要议题。杨凤鸣称,他邀请了40多家媒体,国家有关部门、国际组织也与会讨论。不少专家建议内蒙古开闸放水,到最后,内蒙古一个处长说,“这需要两省区协调,我个人也很痛心。”

  越来越多学者此后注意到了这个课题,打坝之外的其他人为因素也获重视。内蒙古大学一支科研团队负责人告诉中国青年报·中青在线记者,该团队研究鄂尔多斯高原的湖泊30多年。他们获取了内蒙古、陕西的红碱淖流域2006年6月、2011年6月两期TM遥感影像。土地利用分类后发现,5年间,水体面积减少了10.77平方公里,而农田、居民地分别增加了705.6平方公里、538.19平方公里。

  剧增的农田和居民地增加了用水,也减少了入湖水量。中国工程院2003年一项调研结果显示,两省区2000年在红碱淖流域的总灌溉净耗水约500万立方米,而1990年仅40万立方米。一些生态林1995年也耗水400万立方米。对此,内蒙古、陕西多年前均已开始进行节水灌溉改造,并尝试生态移民。

  党亚波说,湖周边矿产开采也威胁湖泊,最严重的是内蒙古马泰壕煤矿,距红碱淖直线距离不足4公里,开采后可能破坏含水层,甚至导致湖底渗漏。该矿附近村民告诉记者,该矿建成多年了,但开采一段时间后已被要求停产。

  “地下水是红碱淖的供给水源,按常理,含水层和湖泊有联系,但具体数据还没掌握。”西安科技大学测绘科技与技术学院讲师岳辉告诉记者,他们正进行量化研究,以获得更多论据。

  尽管两省区对缩水原因并未完全取得共识,但治理问题终于摆上议程。水利部黄河水利委员会加强协调,做了诸多调查,两省区则在2013年举行了红碱淖湿地保护省际合作会商第一次会议,两年后,他们决定在《红碱淖流域水资源综合规划》批复之前,每年通过札萨克水库补水100万~150万立方米。批复之后每年再视气候、蓄水情况另行商定。

  “为了放水,我们做了一年的准备,沿河每个地方都去看过。”伊金霍洛旗水务局一名官员透露,2015年鄂尔多斯正式决定放水100万立方米,他们进行了大量清障、测量工作。内蒙古知情人士告诉记者,放水原本拟在今年10月18日下午,但下游临时有赛马场反馈放水可能会淹没跑道,便改定次日。

  孙砚逊称“补水”为“历史性的时刻”,但等了3年,100万立方米仅能使红碱淖水位上升3厘米,他又感叹是“杯水车薪”。

  官员坦言“起因还是利益”

  10月19日是札萨克水库放水的日子。中国青年报·中青在线记者现场看到,上午10点多,鄂尔多斯、榆林的水务等部门负责人来到札萨克水库,停产许久的马泰壕煤矿也派负责人参会。与会人士透露,此次“补水”拟由该矿向水库付费。

  鄂尔多斯还带来了测量水文数据的技术人员。“放水要‘签字画押’,讲证据的。”神木县多名官员说,双方此前对100万立方米的算法也有争议:内蒙古坚持,这个量从水库放水时测算,而陕西认为“起码得以入湖数据为准”,因为水流沿河8公里或将消耗大半,湖面可能连3厘米都上涨不了。

  内蒙古方案最终胜出。现场工作人员介绍,开闸的流量起初是每秒0.1~0.2立方米,视河道情况逐渐增加到每秒2~3立方米,12天左右全部放完。伊金霍洛旗官员则对担心放水影响自家林地的村民解释:“放的水很小。而且下游红碱淖快干了,要顾全大局。”

  “其实力度已经很大。”内蒙古一名深谙札萨克水库情况的人士告诉记者,该水库蓄水量常年不及1100万立方米的死水位,而低于死水位将造成水库效率降低、损耗加剧。今年雨水丰润,水库也只蓄水1000万立方米,“100万立方米已是以往半年的供水量”。

  江原早前接受中央电视台、中央人民广播电台采访时也称,该水库多年平均蓄水450万立方米,由于水位未达到泄水洞水面以上,放水得靠泵抽,而鄂尔多斯年均取水60万立方米。不过,鄂尔多斯官员在10月19日的会议现场表示未经该市宣传部同意不接受采访,当晚,记者向该市宣传部有关负责人短信表达了采访请求,截至发稿,未获回复。

  陕西也试图“重归旧好”。一名官员向中国青年报·中青在线记者透露,神木县2015年曾找过伊金霍洛旗,商量共同组建一个合资公司,由于已投数亿的陕西资产较多,内蒙古可再出些现金作为共同资产,双方各派经营管理人员,最后按1∶5的占湖面积分成,“神木也愿让到三七开,实在不行四六也行,有的县领导觉得吃亏,但也认为是个解决的办法”。

  谈了两次之后,事情再无下文。内蒙古红碱淖渔场老职工告诉记者,他们还未闻此事,但感觉不太可能实现,因为红碱淖问题本来就存在争议,若无上级出面,合作难以成功。

  事实上,争取国家层面保护的努力已在升级。2015年,陕西申请设立红碱淖为国家级湿地自然保护区,目前正接受评估。党亚波说,今年,红碱淖地区的降水是二三十年以来最大的,湖面垂直上涨了1.75米,但明年就不一定了,他希望尽快告别“看天脸色”的局面。

  “你说我不对,我说你不对,你告状,我掐水,起因还是利益,原来没开发的时候双方都相安无事。”党亚波坦言,要想缓解矛盾,应该通过国家层面协调,将两省区的红碱淖流域作为一个整体来保护,哪怕是两省区谁也不要管了、改由国家林业局管理,否则,“双方还是会为这块地争吵,谁也不会放弃”。

责任编辑:吕倩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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