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坦厂小镇的"高考经济" 房价飙升租金直逼京沪

安徽六安市毛坦厂镇,3.5平方公里的地方住了约5万人口,其中本地户籍只有一万多人,一万多人是四方赶来做生意的外地人,他们和另外一万多陪读家长一样,环绕在这所被称为“亚洲最大高考工厂”的中学周围。"高考经济导致房租连年涨直逼京沪。

 毛坦厂高中放假时,毛坦厂镇上的人在做什么?

  “我们就回家了,不在这边了。” 超市老板娘、家住六安市区的杨燕说。

  “我们也出去玩呗。店就关掉呗。”内衣店老板娘、毛坦厂镇本地人黄阿姨说。

  “放假就休息嘛。咋办?守着(店)也没人呀,那你不回家待着嘛。” 服装店老板娘、肥西县人何女士说。

  “放假么,在家带小孩么。”烧烤摊主、本地人沈家阳说,末了补一句,“公务员待遇!”

  出租学生房的本地人不说话。他们在自家门口、店铺门面上贴白纸,纸上写着大大的“学生房出租”,下面通常附一行小字,内容包括“单独卫生间”、“有空调”或“设施齐全”,外加一行电话号码——每年6至9月,上一届高三和复读班学生毕业,新高一和新复读学生加入,镇上超半数居住人口会换成新面孔。

  如今的安徽六安市毛坦厂镇,3.5平方公里的地方住了约5万人口,其中本地户籍只有一万多人,一万多人是四方赶来做生意的外地人,他们和另外一万多陪读家长一样,环绕在这所被称为“亚洲最大高考工厂”的中学周围。

  人如潮水般涌入又退去。在这个大别山里的小镇,人们仿佛共享着同一脉搏——它随教室钟声的节奏而跳动。

  毛坦厂醒了

  来毛坦厂镇还没有三个月,武成会就有些后悔了。

  她是安徽省六安市人,去江苏无锡打工二十几年,挣下一套房子,养大一双儿女。眼见着儿女即将成家立业,自己的年纪也四十有五,她松了一口气,心想,开小饭店太辛苦,不如卖了回家去,做点轻松的小生意。

  听人说毛坦厂高中光学生就有两万多人,离六安市区也只有六七十公里,她便来了。可巧,学校北门口正对的马路西侧第一家店门面要转让,她盘下来,开起了汉堡奶茶店。原店主做的是同样的生意,机器现成,原料的进货渠道也全都告诉了她。只需换个招牌,操作起来也简单。总比开饭店轻松些,她想。

  没想到,从此过上了每天早晨五点半之前起床,晚上十一点半后才能睡觉的日子。

  “没办法呀,学生早上六点钟走一趟。”武成会坐在吧台后面,胳膊从左向右一挥,正是学生们顺着马路进学校的方向。

  毛坦厂高中六点一刻开始早读,不住校的学生从家里往学校走,路过这家店正好是六点左右。

  几乎同一时间,附近的包子铺、煎饼果子摊、粥车、馄饨店……凡是能卖早饭的,全都开张了。几十个小摊儿一字排开,分列于校门正对的马路两侧。

  热腾腾的白气冲破了清晨笼罩着小镇的淡青色薄雾。毛坦厂镇醒了。

  校门在七点一刻左右大开,早读结束的学生们蜂拥而出,3分钟内,总长近200米的马路被全线占领。

  武成会手脚麻利地收钱、找钱、取汉堡、拿奶茶、装袋、放吸管,一气呵成。她不敢放慢速度,学生们即便不开口,“麻烦快一点”的表情也写在脸上——七点半就要进班,来回路程加上买早饭、吃早饭的时间,一共只有十五分钟。

  店铺门面带二楼四个小单间,一年租金7.5万元。武成会自己住一间,把剩下三间以7000元一年的价格转租给了陪读家长。“我算过的,房租抵掉,这个门面一天150块钱。”武成会说。每天要有至少三百元的营业额,才能抵消掉原料和租金成本,这还没算初始投资、人工费,以及预计将生意惨淡的暑假。明年,房东已经说了,租金要涨到8.7万元。

  陪读家长的生意

  六月的南方,午后的太阳明晃晃晒着,出门不消五分钟就是一身汗。店铺们都安静下来,镇上最响亮的声音,来自偶尔经过的红色电动三轮,当地人称“蹦蹦车”。在这个没有出租车的小镇,这是唯一的公共代步工具,镇内随便跑,只要不下到村里,去哪儿都是三块钱。

  一周中,只有周日的午后是特殊的。学生们有三个小时休息时间,相比起平日来,算是奢侈的半天假。这是小镇上宾馆生意最好的时候,没有陪读的家长会趁这个时间来看望寄宿的孩子,花七八十元开一间四小时的钟点房,让孩子们好好洗个澡,休息一下,帮孩子们洗洗衣服,说说话。来得早的家长,周六晚就会在宾馆里过夜。

毛坦厂小镇的"高考经济" 房价飙升租金直逼京沪

  2016年6月3号和4号两天,有宾馆的价格翻了一倍。3号是复读学生放假,4号是应届高三学生放假,5号早上则是毛坦厂中学著名的“万人送考”仪式:早上8:08,如同欢送出征的战士,激昂的校园广播响起,成千上万送考的老师、家长挤在校门口,他们挥动着某地产商赞助的送考小红旗,夹道目送载着高考考生的19辆大巴车开出校门,驶往六安考场。

  毛坦厂中学位于大山深处,却是一所有77年校史的省重点高中。这所学校以数量庞大的高考考生闻名,截至2015年11月,学校占地1500余亩,教职工780余人,教学班200多个,在校生近2万人。

  “今年不算人多。以前好热闹,早上几十辆车,下午几十辆车。早上开出去的时候还要放鞭炮,从8:08开始一直放到车走完。现在学籍在其他地方的学生不能在六安高考了,私家车也多了,(参加出行仪式的)人一年比一年少。”校门口超市老板娘杨燕很淡定。

  杨燕是六安市人,从前在上海市松江区九亭镇开小超市。四年前大女儿上初中,她就和丈夫一起来到毛坦厂镇,以每年十几万元的价格,租了校门口这个一百来平米的铺面。“租金比市里还贵。”她抱怨着。

  镇上的店越来越多,2015年,学校东门附近又开了一家大润发超市,小超市就更难维持。杨燕感叹生意难做,却还是没打算离开。大女儿如今在毛坦厂高中读高一。“不陪读,孩子辛苦啊,要洗衣服、烧饭,哪有时间?”杨燕说。

  和武成会差不多,她维持着朝六晚十一的作息。平日的下午,就常坐在门口的收银台后面,半打着瞌睡守店。收银机旁边放着最近热销的商品:一摞透明的文件袋,几袋真空包装的粽子,还有几盒大红色的“状元糕”——这是每年高考前才会进的货。“平时谁吃这东西,又不好吃。就是图个口彩,图吉利。”杨燕说。6月4日下午两点到三点的一个小时内,“状元糕”就卖出去了六盒。

  下午五点多,学校的铃声响起。所有的小摊和店铺早已严阵以待。穿着黑白色校服的人流熙熙攘攘,像流动的八卦图。早出来的一拨可以进店里坐着吃饭,大部分都是买好提走,或者在路上直接打开,一边往回走一边吃。筷子在空中上下翻飞,满街飘散着食物的香气。

  六点过后,马路上再次只剩下两列空摊。若不走进两边的店里,站路当中放眼望去,能看到的人影大概不足十个。半小时前人群摩肩接踵的景象,一时间仿若幻觉。又好像回到了早晨八九点,或者下午三四点时的模样。

  沈家阳的烧烤摊出街了。他是这条马路上做生意的人当中,为数不多的毛坦厂镇本地人。“本地人年轻的都在外面打工。四十岁以上的都在家玩了。”他呵呵笑着说。他从前也在江苏昆山卖烧烤、摆夜宵摊。三年前孩子上小学,才回来了。“在家要带他啊,没办法。”

  家离学校有段距离,在学校附近租门面又太贵,他于是又干起了老本行。白天在家洗菜切菜串串儿,荤串儿是现成的,但也得全部烤熟放着,这样出摊的时候只需在火上稍热一下。高三和复读班没放假的时候,一天准备原料就得六七个小时。

  生意的唯一高峰期是晚上十点五十之后的半小时。学生们下了晚课放学,回家的会路过他的摊儿,寄宿的也多半饿得前胸贴后背,总要出门来买点夜宵。但相比较而言,沈家阳还是怀念在昆山做夜宵的日子:摊子能开到凌晨五点,总是有人来的,烤串儿也能平均每串多赚一块钱。

  他也羡慕有门面的人:“他们可以做社会上的生意,不只做学生。社会上的人爱进店里吃,我们这儿没地方坐。”现在他只能抓紧时间做学生生意,薄利多销,每晚卖出去几百串,平均有200多元的利润。

  高三和复读班学生去参加高考之后,顾客骤减。6月7号晚上十一点半,摊店们陆续准备打烊。小老板们互相寒暄着,沈家阳跟对面卖包子蒸饺的店老板吐槽:“今天晚上一百串都没卖到!没人啦,现在每天就这样了。只能等下半年喽。”

  灯光黯淡下来。半小时后,整个小镇和毛坦厂高中一起,陷入了沉静的睡眠。

  外地人做生意,本地人赚房租

  十年前,毛坦厂镇除了明清老街,就只有一条主街道——元亨路。如今,这条总长不到一公里的路一端连着镇政府,另一端就连着学校正门口那条摆满小摊的马路,三米宽的门面一家挨着一家,大多是外地人开的服装店、鞋店、杂货铺……

  “如果不是毛中的发展,我们就是一个贫穷的山区小镇。”毛坦厂镇政府工会主任张友胜在接受界面新闻采访时说,在十多年前,这里的主导产业还是农业,而现在,教育产业当仁不让成了支柱产业。

  外地人做生意,本地人赚房租。

  在服装店老板胡小姐看来,镇上活得最舒服的,还是家离毛坦厂高中近的本地人,“这里房租有的比北京上海还贵!”她说。

  毛坦厂镇四处可见学生房出租的广告。北门外步行十分钟距离内,带木板床、桌子和空调的小单间,开价为5500元/学期,即年租金11000元。洗手间两家共用,有太阳能热水可以洗澡。有独立卫生间的要7000元/学期。

  厨房通常都是几家公用的。若要带独立厨房,哪怕只有两三平方米,只能摆下一个水台加一个灶,价格也是要上万元每学期的。离学校越近的,毫无疑问,就越贵。

  “东门那边带单独厨房卫生间的,一万八的都有,一年就是三万多。房子多的一年能挣五六十万元。”化妆品店老板娘王云说。她是本地人,家住镇上客运站附近,离学校比较远。二十年前,她从毛坦厂高中毕业的时候,毛坦厂镇完全不是如今的样子。

  那时候,毛坦厂中学默默无闻,镇上总人口大概还不到一万。和相邻的集镇们一样,大部分本地人都出门打工。即便是十年前,也没那么多学生租房子,更没有陪读家长。

  在王云的印象里,是到2010年左右,毛坦厂高中才渐渐有了名气,也兴起了陪读的风气——那一年,毛坦厂中学的应届本科达线率为74.6%,历届本科上线率达到91.6%。

  “靠北门那里一条街,在毛坦厂原来是最穷的,现在是最有钱的。每家都不用干活了,女的打牌、跳舞,男的钓钓鱼。就吃房租哎。”王云说。

  离学校远的就没那个福气。王云家在镇客运站附近,距学校不超过两公里,但租房生意已经很难做起来了。2015年,有房地产商在离东门不远的地方盖了小区,崭新的房子,条件也好,价格不比私人民居高,但王云也不看好:“到现在也没租出去多少。电梯房好慢,层层都要停的。学生情愿租得近一点,自己跑楼梯,就两三层,比电梯那不是快多了嘛。”

  王云现在的烦恼,是生意都被网络抢了。“都在网上买,网购,都不来店里了。”她抱怨着。为了配合毛坦厂中学,镇政府连网吧都不许开,学生们在学校也是不能带手机的。但镇上有几家通讯运营商,店铺里专门多设了几台电脑。学生们只需要选好东西,多付5块钱“代购费”,剩下的,从网络支付到代收快递,老板提供一条龙服务。

  小镇的“内环”

  在小镇的生意人中,做服装的羡慕做餐饮的,做餐饮的呢,摆摊离校门远的羡慕离得近的,离得近的羡慕有门面的,有门面的因愁租金而羡慕他们的房东。最终,小镇以另一种逻辑与京沪穗等一线大城市完美接轨:做再大的生意,比不上在内环有块地。

  小镇的“内环”,就是毛坦厂中学方圆一公里。内环以内,黄阿姨是既有一块地,又做大生意的“人生赢家”。

  她在毛坦厂附近的农村出生,从小没干过农活,从毛坦厂镇初中毕业后就出门去打工。等到结婚生子,儿子满周岁,2000年,她便去了江阴一家内衣厂,一待就是七八年。

  最早从二等品开始做。那时候她就开始动脑子,趁着年底回家的时间,把厂里的货拉回来,推着三轮车在路边卖。彼时镇里和村里人穿的内衣,都还是腈纶材质,她拉回来的二等品虽然有些瑕疵,但纯棉的穿着舒服。五块钱的进价,七八块钱卖,三轮车常被围得水泄不通,一个月能赚几千块。每年回来那两三个月,就能将这一年打工赚的钱翻一番。

  儿子在江苏上小学到四年级,书念得不好,她想,老家还有熟悉的老师,干脆回家吧。于是回到毛坦厂镇,买地皮花了三万五,盖房子不到十万块,开起一个带住屋的小门面。在内衣厂做这些年,认识了各个厂房的老板娘,对她都放心,愿意把货放给她。她干脆做起了厂家直销。

  现在的店铺是2011年买的。其实是两个门面打通,带二楼的房间和后面一个小院。她看中这地方宽敞,看着舒服,起先是租,后来就卖了原来的店,果断花70万元买了下来。“我家隔壁,隔了一年,他100万买的。”黄阿姨挺得意,觉得自己当时的眼光准。“现在是翻一番,要卖能卖140万。”

  她也有自己的生意经。店门口一进来,最显眼的就是货架上挂着的大红短裤。上面绣着一匹腾飞的马,若仔细看标签,还能发现货号是6666。“马到成功!六六大顺!你看陪读家长,只管拿!” 黄阿姨笑得欢畅。

  镇上内衣店卖大红短裤的不少,绣了“马到成功”的仅此一家。这是她找厂子特别定做的,售价15元一条,每条利润四五元。“所以我能挣钱。动脑子,是不是?这玩意儿你也不能暴利,但是你能跑量。”黄阿姨说得头头是道。

  几年前,她是镇上唯一一家内衣店。如今内衣店多了,但她还是最大的一家,一年能赚几十万。

  但她也说最近生意不好:“现在没啥卖的啦,主要是下半年卖大内衣(保暖内衣)。一天到晚就在家玩,下午就在躺椅上睡掉了。”再过一个月,等儿子放暑假,她打算干脆关了店,出去转转。

  儿子在毛坦厂中学上高二。去年她带着儿子去成都玩,儿子喜欢上了那个城市,她就在成都双流机场附近,给儿子买了一套房子。现在全家人就等儿子毕业,考到成都的大学。“像我这种两间门面加楼上房子的,一年(租金)不会低于十万块。再过个几年不想干了,孩子陪出来,我们就走了。收房租就够了。”黄阿姨说。

  谈起人生经验,她笑眯眯:“人啊,要有闯劲。你看我们出来打工的,把人家的好东西搞过来(指直销内衣)那你就能赚钱了。做哪一行你要做到最好,要不然你做啥?也不能混日子,对吧?

  她不执着于毛坦厂中学的光环,更不迷信高考:“它(毛坦厂中学)这种怪现象也维持不了多少年了。大学生找不到工作的多咧,大学生有多少?研究生有多少?”

  但她又说:“这样倒也挺好的。农村的小孩,不只有念书刻苦一点才能走出去?”

责任编辑:吕膨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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